原著短篇小说《时光留声( shēng)》自译中文

作者:本·沙塔克

我在1916年遇( yù)到大卫时是17岁。我不太在( zài)乎去算我的年龄,但现在( zài)是1972年4月的剑桥。几天来,我( wǒ)写字台上方的窗户上一( yī)直漂浮着某种白色的绒( róng)球,它们像初雪一样在人( rén)行道上堆积。

我的医生建( jiàn)议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( lái),因为我最近一直失眠,这( zhè)是从一个陌生人在缅因( yīn)州寄来的包裹开始的:一( yī)盒25个蜡质留声机圆筒,每( měi)个圆筒的标签上都写着( zhe)大卫和我的名字。其中一( yī)个圆筒上贴着一封信,上( shàng)面写着:“几年前,我在阁楼( lóu)上发现了这些东西。我在( zài)电视上看到你了,我想这( zhè)些一定是你的。”我写过三( sān)本关于美国民间音乐的( de)书——还算成功,因此最近也( yě)接到些电视采访——但我从( cóng)来没有写过和大卫一起( qǐ)度过的那个夏天。那么,我( wǒ)们开始吧。

我第一次见到( dào)他是在秋天,我在新英格( gé)兰音乐学院第一年的学( xué)期考试后。当时我和我的( de)朋友马特和劳伦斯在一( yī)起,在酒吧里喝酒庆祝。大( dà)卫在靠远处的墙上弹钢( gāng)琴,他的白衬衫在煤气灯( dēng)下呈现成黄色,当他的手( shǒu)臂在琴键上扫过时,衬衫( shān)他的肩膀之间伸展而松( sōng)弛着。

“你觉得呢?”马特问,并( bìng)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我没有( yǒu)听到他的问题。

“你在看什( shén)么?”他转过身来说。

“我知道( dào)那首歌,”我说。那是《死寂的( de)冬夜》,我父亲在肯塔基州( zhōu)时用小提琴演奏过这首( shǒu)曲子。这是一首慢歌,就像( xiàng)我父亲说的那样,是“一个( gè)坐着的人的呼吸声”的节( jié)奏。这是一首古老的英国( guó)民谣,来自我后来研究过( guò)的湖区。讲述的是在一月( yuè)的夜晚,一对恋人迷失在( zài)森林里,他们从家里跑到( dào)一棵橡树旁见面,然后私( sī)奔。一场暴风雪来临,可他( tā)们找不到对方。在副歌中( zhōng),他们呼唤着对方的名字( zì),但风把树摇得如此响亮( liàng),以至于他们甚至都听不( bù)到自己的声音,所以他们( men)蜷缩在不同的树下孤独( dú)地死去。“在雪地上有两个( gè)足迹/一个向西,另一个向( xiàng)东/在树根处有两个静止( zhǐ)的身影/在一个死寂的冬( dōng)夜,他们从未相遇。”夏天在( zài)肯塔基州的门廊上,白色( sè)的飞蛾绕着灯笼飞舞,我( wǒ)和哥哥仰面躺着,双手放( fàng)在肚子上,感受着父亲的( de)脚踩出缓慢的节奏时的( de)振动——他的靴子踩在木板( bǎn)上的刺耳声。树上的蝈蝈( guō)们,把黑夜缝合在一起。

“失( shī)陪一下,”我在酒吧里对朋( péng)友们说。

肥皂味、酒味和烟( yān)味充斥着整个酒吧。我靠( kào)在墙上,臀部贴着钢琴的( de)后梁,看着大卫演奏。他闭( bì)着双眼,从嘴里吐出香烟( yān)来,烟雾爬上了他的脸,一( yī)头黑发向后梳着。副歌响( xiǎng)起时,他的头摇晃了一下( xià),我看着他的手指。

“你从哪( nǎ)儿学的?”当歌曲结束后我( wǒ)问道。

“这个啊,”他说着抬起( qǐ)头来,把香烟扔在地板上( shàng)。“肯塔基州的某个沼泽地( dì)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,语速很( hěn)快。他用一只手弹了一个( gè)C和弦,另一只手拿起地上( shàng)的酒。

“我是肯塔基州人,”我( wǒ)告诉他。他的手停在琴键( jiàn)上,再次抬起头来。

“好的,你( nǐ)当然是。抱歉。”他伸出手来( lái)。“大卫。”

“莱昂内尔。”我说。

“哪个( gè)系的?”那晚酒吧里的人可( kě)能都是音乐学院的。

“声乐( lè),”我说。

“好吧,”他说。“Fa-la-la,我是乐史( shǐ)系的,这个——”他弹了一个旋( xuán)律。“只是我在夏天的一个( gè)爱好,在采集音乐之时喘( chuǎn)口气。”

在房间的另一头,马( mǎ)特和劳伦斯示意他们要( yào)离开,我挥手让他们先走( zǒu)。

“去过哈罗吗?”我说。“那是我( wǒ)长大的地方。”

“哈罗。两年前( qián)的夏天去过,小镇中心有( yǒu)个天蓝色凉亭。”

他似乎对( duì)这一巧合并不感到惊讶( yà),所以我也一样,没有任何( hé)反应。当时在音乐学院的( de)南方人不多,绝对没有人( rén)来自哈罗,一个在冷河和( hé)索伦河之间的两千人的( de)小镇。但大卫去过,也许我( wǒ)们甚至见过对方。我记得( dé)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思( sī)乡。

“我记得在那儿学过一( yī)个里尔舞曲,”他说,“我想应( yīng)该是《基拉尼的少女》吧?”

“我( wǒ)知道它,你知道《犁的种子( zi)》吗?”

“我应该知道吗?”他说。

我( wǒ)告诉他我母亲以前唱过( guò)这首歌。

“来吧,让我们听听( tīng)。”

“不了,”我摇着头说。

“什么调( diào)?”他说,并顺着钢琴从一个( gè)和弦弹到下一个和弦。他( tā)在长椅上往前坐了坐。“什( shén)么调?”他重复道,弹出一个( gè)A调。

他扬起眉毛,然后我注( zhù)意到他上唇有一道疤痕( hén),淡红色,后来我才知道那( nà)是他父亲造成的。

“你别以( yǐ)为你能把它弹出来。”我说( shuō)。

“那舞台交给你了。”他的手( shǒu)离开键盘,从口袋里掏出( chū)另一支香烟,拿起一支蜡( là)烛,把火苗凑近他的脸,点( diǎn)上烟,等待着。

我第一次被( bèi)告知我有绝对音感,是因( yīn)为我重复了我母亲每天( tiān)清晨咳嗽的音调。我可以( yǐ)和田野上的狗叫声和谐( xié)一致。我是父亲小提琴的( de)调音师——站在他的肘部,唱( chàng)出一个A调,而他就开始调( diào)整琴弦。在早期,我以为每( měi)个人都能看到声音,看到( dào)形状和颜色——一个摇摆不( bù)定的圆圈,黑莓紫色,代表( biǎo)D调。我会调整我看到的形( xíng)状,然后锁定在正确的分( fēn)贝上。在我13岁的时候,开始( shǐ)只要听到音调就会尝到( dào)味道。只要父亲拉出一个( gè)糟糕的B小调,蜡质的苦味( wèi)就充满了我的嘴。另外,要( yào)是有一个完美的C调,我就( jiù)能尝到甜樱桃,而D调则是( shì)牛奶味。

之后我为大卫演( yǎn)唱了那首歌。

我一直觉得( dé)从我的喉咙和嘴唇里发( fā)出的东西不是我的,就像( xiàng)我在偷东西而不是创造( zào)东西。这个身体是我的——我( wǒ)能感受到我的横膈膜的( de)收缩,我的喉咙的力量,我( wǒ)的嘴唇和舌头的柔软,塑( sù)造出了声音——但从我身体( tǐ)里传达出来的东西,在我( wǒ)的头顶响起,所以我的头( tóu)骨感受到的更像是钟声( shēng),而不是具有形体的,它淹( yān)没我耳朵的鼓膜,通过我( wǒ)的鼻腔振动,不属于我自( zì)己,更像是树上的风声或( huò)玻璃瓶的声音。或者,可以( yǐ)换个更好的说法,是我自( zì)己声音的回声从我的嘴( zuǐ)里发出来,一个重复的声( shēng)音。我再也不能像那样唱( chàng)歌了——我怀念它。现在我只( zhǐ)有这种微弱的颤音,没有( yǒu)人告诉我这种声音有什( shén)么问题。

当我结束这首歌( gē)时,黄色渐渐变成了湿木( mù)头的味道。

“你到底是从哪( nǎ)儿学来的?”他问。

我耸耸肩( jiān)。

他说:“如果我有这样的嗓( sǎng)音,我就不会在学校里闲( xián)逛了。”

当他起身去拿另一( yī)瓶啤酒时,我看到他比房( fáng)间里的任何人都高几英( yīng)寸。

我们一直呆到天亮,我( wǒ)跟着他的琴声唱歌。我也( yě)许能在两个八度上哼出( chū)D调,但我从未见过像他那( nà)样有记忆力的人。他歪着( zhe)头,用手指堵住一只耳朵( duǒ),哼唱一两声,他会把这首( shǒu)歌唱出来,只有在喝得酩( mǐng)酊大醉的时候才会摸出( chū)一句歌词来。

“让我再给你( nǐ)买一瓶啤酒,”我说。在亮起( qǐ)灰蒙蒙的晨光之前,我从( cóng)未离开钢琴的另一侧。

“好( hǎo)极了,”他说。“你让我一晚上( shàng)没睡,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
“你想( xiǎng)要什么都行,”我盯着他说( shuō)。

“算了,我累了,也快到早晨( chén)了,我要去睡觉了。我住在( zài)街对面,如果你想的话,我( wǒ)那还有一张沙发。”

他的公( gōng)寓只有一张床、一架钢琴( qín)和一把椅子,没有沙发。肮( āng)脏的盘子和杯子散落在( zài)地板上,还有几页几页的( de)乐谱,没有书桌。我向他要( yào)了一杯水,因为我喝晕了( le)。他从厨房接来一杯水,喝( hē)了一大口,然后朝我喷了( le)一大口水,水在空中划出( chū)一道弧线,我张开嘴去接( jiē)。他一直这样做,直到水杯( bēi)空了,我身上也湿了,但还( hái)是勉强喝到了几口。他把( bǎ)杯子放在地板上,然后走( zǒu)到我身边,摘下我的眼镜( jìng),把它们折叠起来放在窗( chuāng)台上。他把我的湿衬衫拉( lā)过我的头,领我到他的床( chuáng)前,床上堆着被子和床单( dān)。当我俯身亲吻他时,我直( zhí)奔他嘴唇上的疤痕,吸吮( shǔn)它,而他的手掌则按在我( wǒ)的大腿上。他倒在床上,用( yòng)双腿缠绕着我。

我醒来的( de)时候,太阳已经高高挂起( qǐ),大卫已经走了,我头痛欲( yù)裂,头晕得厉害。我以前也( yě)喝醉过,但没有过这样。我( wǒ)从床上爬起来,看到地板( bǎn)上有一张纸条:一个星期( qī)后见。我从他的水槽里大( dà)口大口地接水喝,然后倒( dào)了一杯水走进客厅。我翻( fān)身坐在椅子上,喝到杯子( zi)空了,然后回到床上,把自( zì)己裹在被子里。但当我在( zài)日落前再次醒来时,他还( hái)是没有回来,于是我收拾( shí)好衣服,折好他的纸条,在( zài)离开前把它塞进我的口( kǒu)袋。

此后的每个周二晚上( shàng),大卫都会在钢琴前夹着( zhe)烟演奏着,而我则用我的( de)奖学金津贴给我们买些( xiē)喝的。在不是周二的晚上( shàng),我有时会站在他大楼的( de)对面,抬头看,想看看是谁( shuí)在他的公寓周围走动。我( wǒ)告诉自己,我只是好奇而( ér)已。我真的不觉得我是个( gè)醋坛子,可大卫之后我每( měi)段感情都有这个问题。比( bǐ)如克拉丽莎,我在四十多( duō)岁时和她约会过,她在承( chéng)认和我的朋友上床后离( lí)开了我。我知道她的外遇( yù),当我告诉她说我只希望( wàng)她早点向我承认,并认为( wèi)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( gè)问题之后,她开始对我大( dà)喊大叫,好像是我在偷情( qíng)一样,说我反正也不在乎( hū)她,她为什么要留下来?和( hé)我在一起的大多数其他( tā)男人——亚历克斯、威廉、阿利( lì)斯泰尔,还有其他人——都持( chí)续了不超过几个月。文森( sēn)特是时间最长的一个,我( wǒ)是在罗马认识他的,我在( zài)那里住了一年多,在1929年到( dào)1930年期间。文森特思维敏捷( jié),来自米兰,对我们遇到的( de)每个陌生人都很有魅力( lì),他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( yī)道缝隙,笑声在狭窄的罗( luó)马街道上一路回荡,他是( shì)一位大提琴家,会在我唱( chàng)歌的那个小教堂里练习( xí)。当我最终说我因为工作( zuò)的原因需要回到波士顿( dùn),他只说了一句:“美国人”,好( hǎo)像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( zāo)糕的词。

我不会纠缠于大( dà)卫在我们第一次见面后( hòu)仅半年就离开的具体细( xì)节。那是在1917年,美国已经加( jiā)入战争,学院不再授课,他( tā)去了欧洲,我没有去,因为( wèi)我的视力不好。我在他的( de)日记本上写了我在哈罗( luó)的地址,让他给我寄法国( guó)巧克力。

我回到了哈罗的( de)农场,帮助我的哥哥,在我( wǒ)到达不久后,他也去了欧( ōu)洲。我想,也许这就是我和( hé)大卫的结局了。周二晚上( shàng)在波士顿开了十几个会( huì),我想他就像你年轻时那( nà)样频繁:清晨,躺在床上,听( tīng)着鸟儿的鸣叫,床单缠在( zài)腿上时;我站在厨房里看( kàn)着水壶,等着水开时;当我( wǒ)修剪、嫁接、立桩、捆果树的( de)时;下班后,我走到小溪边( biān),听着春天里窥视者的声( shēng)音时;坐在我们的门廊上( shàng),听着一场雷雨清清喉咙( lóng)在地平线上用三个音调( diào),将灰尘的气味在暴风雨( yǔ)来临之际释放出来时。一( yī)如既往,总是如此。我有时( shí)醒来时,眼里还能看到他( tā)的脸,我的手穿过床伸向( xiàng)他。我的身体记住了他的( de)身体,即使我试图不去记( jì)住。灰蓝色的眼睛,虹膜周( zhōu)围有一圈看起来像棕色( sè)的东西,他的眼睑上有一( yī)个雀斑,他嘴唇上的疤痕( hén),喉结像断了的骨头一样( yàng)刺眼,他的头发闻起来像( xiàng)烟草,他的脖子像发酵的( de)水果。我没有经历过我那( nà)个时代的一些男人会有( yǒu)的内疚,我只是爱大卫,除( chú)此之外我没有想太多。我( wǒ)的错误在于,我以为大卫( wèi)是第一个。我尝到了爱的( de)滋味,我渴望我的未来,我( wǒ)怎么会知道剩下的那些( xiē)——亚历克斯、威廉、文森特、克( kè)拉丽莎、山姆、莎拉,还有最( zuì)近的乔治——都不过是一场( chǎng)短暂的洪水过后的小溪( xī)流。

夏天和秋天过去了,冬( dōng)天来到了农场,下过一次( cì)雪,但没有像波士顿那样( yàng)。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( xiě)糟糕的音乐,喝了太多的( de)咖啡,每天走上几个小时( shí)的路。我在想什么时候生( shēng)活才能恢复,什么时候战( zhàn)争才能结束,我才能回到( dào)北方,回到学校,回到波士( shì)顿,我确信大卫在服完役( yì)后会回到那里。

我有时会( huì)去看望我的祖父,他住在( zài)城郊,住在他父亲为他和( hé)他的六个兄弟姐妹建造( zào)的房子里。我自己的父亲( qīn)几年前在果园里去世了( le)(我哥哥发现了他,他手里( lǐ)拿着剪刀),我母亲采取的( de)改变是散步,有时会持续( xù)到很晚,所以没有我哥哥( gē)在身边,房子空荡荡的,安( ān)静得让我很不喜欢。无论( lùn)夏天还是冬天,我的祖父( fù)都会坐在火炉旁的椅子( zi)上,裹着毛毯。我们喝着咖( kā)啡,谈论着欧洲的战争,以( yǐ)及我是否有哥哥的消息( xī),然后他会让我唱一首歌( gē)。他从不问我关于音乐学( xué)院的事,他不喜欢谈论肯( kěn)塔基州以北的任何地方( fāng),他曾在安提塔姆的骑兵( bīng)队中服役,看着他的朋友( yǒu)们“脱胎换骨”。他不是一个( gè)坏人,只是很愤怒,只是想( xiǎng)念他的朋友,想念他的妻( qī)子。我现在仅仅只是写这( zhè)篇文章,就已经被战争席( xí)卷了我家人的生活而感( gǎn)到震惊。

大卫的信于1919年6月( yuè)送到了农场,寄信人的地( dì)址是缅因州的鲍登学院( yuàn),他在一张五线谱纸的背( bèi)面写的——前面是两条四分( fēn)音符,弧形穿过高音谱带( dài)。只有一段话:

我亲爱的银( yín)嗓子同盟:我希望这封信( xìn)能寄到你那里。农场的生( shēng)活怎么样?目前是这样的( de):你可以说,我刚刚从北欧( ōu)的步行之旅回来。上帝保( bǎo)佑我,但日子越来越好过( guò)了,我在鲍登大学有一个( gè)职位,就在常青树这里。上( shàng)个月,有一个人参观了该( gāi)系,展示了一个新的留声( shēng)机原型。我的导师认为,如( rú)果我被选为系里在这片( piàn)北方荒野上的民歌录音( yīn)师是个不错的主意。我一( yī)个人可拖不动这台会说( shuō)话的缝纫机——今年夏天到( dào)森林里走一走怎么样?旅( lǚ)程指向北方。想想星空下( xià)的松针床?桦树啤酒?别磨( mó)蹭了,快来吧。

另外——你有钱( qián)吗?这附近没什么可去的( de)。

我把信翻过来,哼着我能( néng)读到的两个小节的曲子( zi),是一个令人大为震撼的( de)旋律。我从大卫那里收到( dào)的每一张便条都注明了( le):一周后见,那是他在第一( yī)天早上写的。这次是:别磨( mó)蹭了,快来吧。大卫给了指( zhǐ)示,我只有照办的份。

那天( tiān)晚上,我躺在床上,脸上贴( tiē)着那封信。我告诉母亲我( wǒ)在波士顿找到了一份工( gōng)作,一周后就走,农场将无( wú)人看管,果园会变得杂草( cǎo)丛生,网也没有人铺。如果( guǒ)我离开的时间够久的话( huà),果子就会过熟,掉到地上( shàng),然后腐烂。但我不在乎,我( wǒ)迫不及待的离开了,就像( xiàng)是在逃跑一样,坐火车从( cóng)路易斯维尔到纽约,从纽( niǔ)约到波士顿,从波士顿到( dào)波特兰。

我从来不太关心( xīn)物体——也就是东西。我不在( zài)乎盘子什么时候碎了,几( jǐ)年前我家被盗的时候,我( wǒ)可以坦诚地说,我感觉并( bìng)不是很糟糕,只是对之后( hòu)要花的费用感到困惑和( hé)困扰。我家的墙壁光秃秃( tū)的,我请朋友们永远不要( yào)给我买圣诞或生日礼物( wù)。这可能被认为是节俭或( huò)有其它的意义,但这在我( wǒ)年轻的时候是个问题。我( wǒ)曾经各种丢三落四,把外( wài)套放在教堂的长椅上,忘( wàng)了带课本,把斧头丢在外( wài)面的草丛里。我也白送了( le)其他孩子很多东西——玩具( jù)、我父亲的松香木小提琴( qín)、钱币。最糟糕的是我们家( jiā)的狗——我喜欢学校里的一( yī)个男孩,所以有一天带着( zhe)我们的狗去了他家,把她( tā)绑在他家草坪上的一棵( kē)树上,然后回家时什么也( yě)没想就走了,我父亲还因( yīn)为这个打了我一顿。

但我( wǒ)还留着大卫要我去北方( fāng)的那封信,他在他公寓地( dì)板上留给我的所有纸条( tiáo),还有那天晚上他卷起来( lái)忘在钢琴上的香烟,还有( yǒu)我们以前见面的酒吧里( lǐ)的一盒火柴。我没有保留( liú)文森特在我离开罗马前( qián)送给我的小雕像,没有保( bǎo)留克拉丽莎在我们结婚( hūn)纪念日时送给我的金表( biǎo),没有保留萨拉为我画的( de)风景画,没有保留我和亚( yà)历克斯在科德角收集的( de)海玻璃。但说到大卫,我就( jiù)像一只贪得无厌的喜鹊( què)。

在波特兰火车站,我在他( tā)看到我之前就看到了他( tā)。我站在一段距离之外,看( kàn)着。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( chèn)衫,一件深色夹克,手放在( zài)口袋里,嘴唇间夹着香烟( yān)。他长出了胡子,看起来更( gèng)瘦了,脸颊更尖了。当他把( bǎ)胳膊伸到头顶时,我感到( dào)胸口真的跳了一下,就像( xiàng)一个我不知道自己需要( yào)的器官移到了原位。我挥( huī)了挥手,引起了他的注意( yì),他指着我,好像他的手是( shì)一把手枪,向我开了枪。在( zài)他周围,是一箱箱的录音( yīn)设备。

从1919年8月到9月,我们一( yī)定走了100英里,从岩石海岸( àn)到一望无际的柱状森林( lín)内部,再回到海岸,到处收( shōu)集民谣和曲子。我们走过( guò)有雾的沼泽地,走过有青( qīng)蛙唱歌的森林,走过我们( men)沉到膝盖的苔藓,走过沿( yán)海公路,在那里,风几乎把( bǎ)我们吹走。当然,我们也去( qù)了城镇,还去了花岗岩采( cǎi)石场和农场,我们听说那( nà)里有好的歌手。一直以来( lái)都由大卫做自我介绍,而( ér)我则在后面微笑着。我们( men)靠的是别人的推荐——某人( rén)的表弟可能认识北边20英( yīng)里处某人的姑妈。有时我( wǒ)们住在我们需要录制歌( gē)曲的那些人的房子里,但( dàn)大多数时候我们睡在野( yě)外,在大卫拖着走来走去( qù)的帆布帐篷里。我的工作( zuò)是搬运录音机。或者,如果( guǒ)是一个晴朗的夜晚——那个( gè)夏天有很多这样的夜晚( wǎn)——我们不睡帐篷,睡在田野( yě)里或松树下。我们的四肢( zhī)因一天的行走而疲惫,困( kùn)意将我们紧紧地联系在( zài)一起。

我祖父曾经说过,幸( xìng)福不是一个故事,所以头( tóu)几周没什么好说的。虽然( rán)沉重的录音机皮带扎进( jìn)了我的肩膀,黑蝇在我的( de)脖子上留下了血淋淋的( de)伤痕,我的靴子在我的脚( jiǎo)跟上留下了硬币大小的( de)水泡,但我想我从来没有( yǒu)像现在这样幸福过——一种( zhǒng)朴素、乏味、形容词般的状( zhuàng)态,这种状态让我无法进( jìn)一步用其他词语表达。当( dāng)我们走过被几天的大雨( yǔ)夷为平地的牧场时,太阳( yáng)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我们( men)周围的水滴闪闪发光,鸟( niǎo)儿在鸣叫。我和大卫在瀑( pù)布下沐浴,然后在岩石上( shàng)做爱。食物吃完了,发现了( le)一块蓝莓荒地,就像天赐( cì)一样,然后吃了一下午,我( wǒ)们既恶心又开心。吃到撑( chēng)不下去后,我们就在那里( lǐ)睡了一觉,直到一个女人( rén)用她的靴子叫醒我们。那( nà)天晚上,在淡紫色的暮色( sè)中,他让我伸出舌头,然后( hòu)又给我看了他的——两条舌( shé)头都是青蓝色的。我想到( dào)了哈罗农场那些无人照( zhào)料的果树,想到鸟儿们吃( chī)着果子,果园里的野草肆( sì)意生长,但我并不在乎。

我( wǒ)的工作是操作机器:将蜡( là)筒从纸上打开;将表面刷( shuā)干净;将其安装在旋转器( qì)上;将喇叭对准歌手的脸( liǎn),让他或她对着管子唱歌( gē);将唱针移动到蜡上;慢慢( màn)转动曲柄。录音结束后,大( dà)卫会将歌词和曲谱转录( lù)在一本小册子中,同时还( hái)有一个关于人和歌的起( qǐ)源的简短采访。我喜欢这( zhè)些歌,但并不像大卫那样( yàng)喜欢它们。我不知道他的( de)热情到底来自哪里,他并( bìng)不像我和我哥哥那样在( zài)这些歌声中长大的。但话( huà)又说回来,我对大卫早年( nián)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——每( měi)当我问起,他都会摇摇头( tóu),挥挥手,就像拍掉一只黑( hēi)蝇一样,说这一点都不有( yǒu)趣。我只知道他出生在纽( niǔ)约,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工( gōng)作在伦敦住了几年——我不( bù)知道他的职业,他在去音( yīn)乐学院之前搬到了纽波( bō)特。他确实曾经提到过一( yī)个在英国拉小提琴的叔( shū)叔,带他去爱尔兰旅行了( le)一周。也许这就是他开始( shǐ)采集音乐的地方——现在,我( wǒ)已经72岁了,我知道我们喜( xǐ)欢的大多数东西在我们( men)10岁之前就已经有了种子( zi)。当我问他为什么喜欢这( zhè)些歌曲,尤其是民谣时,他( tā)说——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话( huà)——这些歌曲是他所知道的( de)最有血性的音乐作品。我( wǒ)明白他的意思,这些歌曲( qū)充满了成千上万的人的( de)声音,他们唱过并改变了( le)它们,而且它们总是在唱( chàng)人们生活中的故事。不像( xiàng)我在音乐学院开始喜欢( huān)的巴洛克音乐,尖锐、抽象( xiàng)、华丽,像一件件冷艳的完( wán)美珠宝。这些民歌有柔和( hé)的感染力,光是旋律就能( néng)让你哽咽。歌声中的情感( gǎn)非常纯粹,没有什么花哨( shào)的东西。在我们的采集之( zhī)旅结束后的几年里,出于( yú)显而易见的原因,我不想( xiǎng)唱老歌。我转向了唱诗班( bān)的音乐,转向了大教堂里( lǐ)的弧形独唱,这就是为什( shén)么我1929年在罗马的一个唱( chàng)诗班里任职。直到我50多岁( suì)嗓子哑了的时候,我才发( fā)现我唯一想写的还是关( guān)于是美国民间音乐,这些( xiē)传统歌曲从欧洲源源不( bù)断地流进来,并不断发展( zhǎn)和扭曲成新鲜的东西。我( wǒ)写作的时候恰好遇上纽( niǔ)约和波士顿的民俗复兴( xīng),所以我的书很畅销。我写( xiě)那些书是对大卫的一种( zhǒng)纪念,但从未没有提起过( guò)他的名字。说实话,我又开( kāi)始喜欢上了那种音乐,那( nà)些来自我家乡州和整个( gè)阿巴拉契亚地区的古老( lǎo)的苏格兰-爱尔兰歌曲,以( yǐ)一种我很长时间都无法( fǎ)理解的方式喜欢着。

在1917年( nián)夏天的所有录音中,我觉( jué)得我们错过了最好的声( shēng)音。我想要弄一个音频日( rì)志,记录我们工作间隙的( de)日子。从山谷中传来的暴( bào)风雨的声音、松枝扫过头( tóu)顶的声音、在奥古斯塔南( nán)部,八个孩子的木勺打在( zài)桌子上的木盘子上发出( chū)的木勺声、在长柄煎锅里( lǐ)的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( de)猪油声。我想记录下大卫( wèi)的低语:“上帝啊”,当我们第( dì)一次来到狗山萤火虫闪( shǎn)耀的田野时的声音;在林( lín)肯,一只鳄龟的爪子划过( guò)桌子的声音;在考珀,当诺( nuò)拉·泰特尔和她的三个女( nǚ)儿,每个人都如此渴望自( zì)己的歌曲被记录下来,所( suǒ)以同时唱着完全不同的( de)歌曲,每个泰特尔都试图( tú)盖过其他人的声音,直到( dào)大卫不得不把两个烹饪( rèn)锅敲在一起,让他们安静( jìng)下来。索斯威克的洛夫·威( wēi)廉姆斯坐在她的厨房中( zhōng)间,在我试图修理留声机( jī)的时候,唱着一首调式,她( tā)的六个孩子和五个继子( zi)女都坐在她周围,安静地( dì)坐着,直到洛夫唱到第二( èr)段时,孩子们抑制不住自( zì)己,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他( tā)们的母亲。十二个歌手,四( sì)个和声。

我想要录下那些( xiē)所有消失了的却轮廓分( fēn)明的声音。那些被释放到( dào)世界上的振动,从来没有( yǒu)被集中到留声机的管子( zi)和唱针上,从来没有被打( dǎ)入蜡中。我想要录下一个( gè)前几年的声音,大卫第一( yī)次在酒吧里对我说出他( tā)的名字。大卫邀请我去他( tā)的公寓,在一个深夜问我( wǒ),他是否应该加入战争,我( wǒ)说是,因为我认为这是他( tā)想听到的。声音的历史,每( měi)天都在流失。我开始把地( dì)球想成一个蜡筒,太阳是( shì)唱针,放在地球上,勾画出( chū)一天的音乐——人们争吵、烹( pēng)饪、欢笑、歌唱、呻吟、哭泣、调( diào)情的声音。而在它的背后( hòu),是数百万沉睡的人们的( de)无声扫荡,像静电噪音一( yī)样在地球上肆虐。

随着几( jǐ)个星期的过去,我注意到( dào)大卫身上笼罩着一种黑( hēi)暗,我想他试图把它隐藏( cáng)起来。他的手在颤抖,卷烟( yān)也变得困难。有几次,我醒( xǐng)来时看到他站在离我们( men)的床有一段距离的地方( fāng),他在月光下像是一根黑( hēi)色的柱子,就像某个古代( dài)遗迹的柱子。当我们从一( yī)个镇子走到另一个镇子( zi)时他唱起歌来,有时会在( zài)唱到一半时停下来,重复( fù)最后一句,寻找下一句。有( yǒu)一次我从他身后悄悄走( zǒu)过去,吓了他一跳。他向后( hòu)跳了一下,好像触电一样( yàng)。我以为是战争的缘故,就( jiù)像那些参战过的人那样( yàng)。

有一天,着实厌倦了他的( de)沉默,我问他有没有开枪( qiāng)杀过人。他把手举在空中( zhōng),没有回答。

到8月底,也就是( shì)大卫要回鲍登教书的前( qián)一周,我们只剩下三个蜡( là)筒。我们当时正前往靠近( jìn)边境的一所房子,那是一( yī)个靠近花岗岩采石场的( de)海滨小镇。我们在找约翰( hàn)·温斯洛的房子,约翰·温斯( sī)洛是一个名叫玛丽·康威( wēi)的女人的表亲,玛丽说,“他( tā)脑子里有一堆歌,他的妻( qī)子罗斯玛丽是百里之内( nèi)最好的厨师之一,她会帮( bāng)你安排好的。”

镇上的几个( gè)孩子指引我们走到一条( tiáo)漫长的土路的尽头。那是( shì)一个很冷的夏末夜晚,几( jǐ)个月前的风已经在大地( dì)上卷起了寒意。我们在水( shuǐ)面上看了一整天的雾已( yǐ)经消失了。依偎在树林里( lǐ)的是一所房子——实际上是( shì)一间棚屋。波纹金属屋顶( dǐng),用隔板拼成的,外面钉了( le)几十个鹿角,在泥泞的院( yuàn)子里,一只拴在桩子上的( de)狗跳了起来,汪汪地叫着( zhe),朝我们跑过来,然后当锁( suǒ)链绷紧时又被甩了回去( qù)。一群黑鸟从房子周围被( bèi)雨淋得黝黑的树上飞了( le)起来,然后消失在树林深( shēn)处。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( gǎn)。

大卫敲了敲门,没有人来( lái)开门,于是他绕着房子走( zǒu)了一圈,对着树林喊。

“我们( men)走吧,”他回来时我说。现在( zài)回想起来,我依稀记得那( nà)所房子没有任何窗户。

那( nà)条狗一直在吠叫,扯着链( liàn)子,跳起来以至于快窒息( xī)了自己,哼哼唧唧地叫着( zhe)。那是一条大狗,我想是一( yī)只熊狗,灰色和棕色的毛( máo),胸部为白色,耳朵看起来( lái)被剪短了。

“闭嘴,”大卫冲着( zhe)狗喊道。“我们还是等他回( huí)来吧,”他说,转过身来,向路( lù)边看去。“我想我再也走不( bù)动了,我很渴,可是我们没( méi)水了,我们反正也到这了( le)。”

他耸了耸肩,坐在前门的( de)台阶上,拍了拍口袋里的( de)烟草,然后卷了一支烟,闭( bì)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门上( shàng)。

我把录音机从肩膀上拿( ná)了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它( tā)放在地上,坐在他身边。

然( rán)后,这是我们相识以来的( de)第一次,他问我是否认为( wèi)我们还会在这次旅行后( hòu)再见面。

我说,会的。

他问我( wǒ)是否担心我们正在做的( de)事情。

我说我不担心,因为( wèi)我的确不担心。

他把头靠( kào)在门上,好像是在按摩,他( tā)的额头上有一抹肮脏的( de)汗水。然后他把双腿拉到( dào)胸前,身体前倾,把下巴放( fàng)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好像( xiàng)在祈祷。

“我想我很佩服你( nǐ),”他说。

那条狗一直在叫,链( liàn)子啪嗒啪嗒地响着。

我正( zhèng)想问他为什么,他对狗大( dà)喊:“闭嘴!”然后慌忙站起来( lái),大步向狗走去。

当大卫走( zǒu)近时,那条狗抬起前腿,紧( jǐn)绷的链条使它直立了起( qǐ)来,就像一个即将落下的( de)斧头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我说。“小( xiǎo)心点。”

大卫伸出手,走近一( yī)些。那条狗紧紧地拉扯着( zhe)项圈,喘不过气来。大卫站( zhàn)在那里看着它,只有一英( yīng)尺远,然后把烟头弹到狗( gǒu)的脚下。

这时,一个人从森( sēn)林的边缘叫道:“嗬!”

我跳了( le)起来,大卫转过身来,那条( tiáo)狗安静了下来。

那人留着( zhe)长长的胡须,大部分是白( bái)色的,但有深色的。他的肩( jiān)膀上有一根挂满死兔子( zi)的长杆,其中一只手拿着( zhe)一把枪。
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( me)?”他说完,放下杆子,用两只( zhǐ)手举着枪。

“你好!”大卫兴高( gāo)采烈地说,好像没有枪指( zhǐ)着他似的。“我是大卫·阿什( shén)顿,这位是莱昂内尔·沃辛( xīn)。我们是你表妹的朋友,玛( mǎ)丽·康威?”

“玛丽。”约翰·温斯洛( luò)说。“然后呢?”他把枪放在身( shēn)边,拿起绑着兔子的杆子( zi)。

“你一定是约翰,”大卫说。“我( wǒ)们在采集歌曲,玛丽说你( nǐ)有几首?”

“不感兴趣,”约翰说( shuō),他向我们走来,用那种缓( huǎn)慢的、有意的方式,我注意( yì)到有些伐木人就是这样( yàng),就像他比我们其他人更( gèng)能感受到一天的长度,不( bù)需要赶时间。

“这不用花太( tài)长的时间,”大卫说。“我能问( wèn)问你在哪里学的这些歌( gē)吗?”

“不感兴趣,”他又说了一( yī)遍,把杆子放在房子的一( yī)边。那些兔子——有三只——一定( dìng)是刚猎杀到的,血从其中( zhōng)一只的嘴里滴出来,拍打( dǎ)着一床干树叶。

“玛丽说你( nǐ)的家人来自爱尔兰西部( bù)?”大卫说。

约翰没有回答,他( tā)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刀,把( bǎ)兔子从杆子上割下来,并( bìng)把它们并排放在门廊上( shàng)。

“哪个镇?”大卫问。“我在那里( lǐ)呆过一段时间,很久之前( qián)的事了,那是我第一次学( xué)到《牧羊人之歌》的地方,也( yě)许你知道这首歌?”

“现在你( nǐ)听着,”约翰说,第一次盯着( zhe)大卫看。我看到他的一只( zhǐ)眼睛充血,我想是血管破( pò)裂的缘故,他的双颊凹陷( xiàn),他的整个脸抽搐了一下( xià),绷紧,然后又松开。“我不感( gǎn)兴趣,我告诉过你一次,我( wǒ)再说一遍,我不是故意无( wú)礼的,我看你已经走了很( hěn)长一段路了,如果你是从( cóng)玛丽家来的,以后再来吧( ba),也许一两个星期后,到时( shí)候我就可以帮你了。”

我认( rèn)为大卫的说服天赋只在( zài)于,如果他想要什么,他就( jiù)会不停地去追求。如果不( bù)是玛丽慷慨激昂地建议( yì)给约翰录音,如果我们没( méi)有在一周内在他家附近( jìn)出现,我想大卫会就此打( dǎ)住。约翰似乎与其他人不( bù)同,他们起初总是因为害( hài)羞或怀疑而拒绝。相反,他( tā)以一种下通牒似的、不可( kě)饶恕的方式拒绝了。他已( yǐ)经背对着我们,用他的刀( dāo)子切开了其中一只兔子( zi),然后开始猛地拔去毛皮( pí)。

“你妻子在这儿吗?”大卫说( shuō)。“也许她想唱歌?罗斯玛丽( lì)?”

那人转向大卫,手里拿着( zhe)刀,浑身是血,在他身后,兔( tù)子的皮从它的后腿上垂( chuí)下来。

“或者给点水,”我说。“我( wǒ)们的水喝完了,你能给点( diǎn)水喝吗?”

他叹了口气,踢了( le)踢地面。

“我是基督徒,”他说( shuō),他把刀放在门廊上,然后( hòu)拖着脚步上了楼。当他打( dǎ)开门时,阳光洒进屋里,照( zhào)亮了房间中央平躺在桌( zhuō)子上的一个女人的身体( tǐ)。他走到后面去厨房的时( shí)候没有关上门,那女人的( de)裙子像桌布一样散落在( zài)桌子上。风从门口吹来,裙( qún)摆随风飘动。她的胸前放( fàng)着一束花。大卫和我没有( yǒu)说话,因为我们俩都看着( zhe)这一幕。当我听到约翰关( guān)上水龙头时,我转过身,盯( dīng)着树林。

他拿着两个木杯( bēi)子出来了。

“给口渴的音乐( lè)家们,”他说。

“谢谢你,”我说。我( wǒ)避开了杯沿上的一个拇( mǔ)指血印喝下。

他拿起刀子( zi)继续剥兔子的皮,最后把( bǎ)兔子脚上的皮扯了下来( lái)。当他把它扔在楼梯上时( shí),它啪的一声落在地上。

“这( zhè)就是你的工作吗,去让人( rén)们对着管子唱歌?”

“是的,”大( dà)卫结结巴巴地说。“是的,我( wǒ)喜欢。但他不是做这工作( zuò)的。”他指着我。“这是一个歌( gē)手,他可能拥有新英格兰( lán)最好的声音。”

“是吗?”约翰说( shuō),他将刀刺入门廊,使其直( zhí)立起来,用他的两只手,撕( sī)掉了第二只兔子的皮。“来( lái)吧,那就给我们唱个曲子( zi)吧。”

水的味道是金属味,很( hěn)苦。

“我不知道该唱什么,”我( wǒ)说。我的脑子仍被桌子上( shàng)那个女人的画面搞得一( yī)团糟。

约翰开始拿起另一( yī)只兔子。“我相信你会想到( dào)的,”他说。

我想到的第一首( shǒu)歌是《兰道尔勋爵》,这是大( dà)卫的最爱之一,他把这首( shǒu)歌教给了我。当时我们躺( tǎng)在他公寓的床上,在我醒( xǐng)来之后他没有离开,那是( shì)一个非常罕见的早晨。

“哦( ó),你到哪里去了,兰道尔勋( xūn)爵,我的孩子?”我唱道。我闭( bì)上眼睛,尝到了烧焦的黄( huáng)油,看到了淡淡的绿色。“你( nǐ)到哪里去了,我那英俊的( de)年轻人?”

“天啊,”约翰的声音( yīn)听起来像是从一百英里( lǐ)外的某个地方传来。我这( zhè)时才意识到,我一路上都( dōu)没有唱过歌。

“我到绿林去( qù)了,母亲,快给我铺床。

我打( dǎ)猎累了,很想躺下。”

“你在那( nà)里遇到了什么,兰道尔勋( xūn)爵,我的孩子?

你在那里遇( yù)到了什么,我那英俊的年( nián)轻人?”

“哦,我遇到了我的真( zhēn)爱,母亲,快给我铺床。

我打( dǎ)猎累了,很想躺下。”

这首民( mín)谣冗长而重复,母亲不断( duàn)地向儿子提出问题,试图( tú)弄清楚他为什么感到如( rú)此恶心和疲惫。他告诉她( tā),他的情人给他做了炸鳗( mán)鱼当晚餐,当狗吃了他的( de)残羹剩饭后,它们都死了( le)。母亲告诉他,他被下毒了( le),他认同了,并再次要求她( tā)整理他的床铺,这样他可( kě)以躺下死去。他告诉她,他( tā)把家里的奶牛留给了她( tā),把他的金银留给了他的( de)妹妹,把他的房子和财产( chǎn)留给了他的兄弟。母亲接( jiē)着问:“我的孩子,兰德尔勋( xūn)爵,你给你的真爱留下了( le)什么?你给你的真爱留下( xià)了什么,我那英俊的年轻( qīng)人?”。他回答说,

“我把她用绳( shéng)子留在你的苹果树上,让( ràng)她挂在那里。

母亲,快给我( wǒ)铺床,

因为是她要毒死我( wǒ),我真想躺下。”

当我唱完并( bìng)睁开眼睛时,约翰和大卫( wèi)都在看着地面,天空呈现( xiàn)出紫罗兰色。

“我很遗憾你( nǐ)失去了亲人,”大卫对约翰( hàn)说。

“谢谢你能这么说,”约翰( hàn)说。

大卫看着我,“选得不错( cuò),”他说。“在爱情里中毒。”他把( bǎ)胳膊钩住背包的带子。“我( wǒ)没想到你会记得这首歌( gē)。”他举起背包,把它放在肩( jiān)膀上。“奇怪的是,他自始至( zhì)终都称她是他的真爱,一( yī)个杀害了他的凶手。”他转( zhuǎn)身就走了,没有等我,沿着( zhe)大路,从那只沉默的狗身( shēn)边走过。没有向约翰告别( bié)或道谢,就像平常对那些( xiē)招待我们的东道主那样( yàng)。

如果约翰对大卫的突然( rán)离去有感到不安的话,那( nà)他并没有表现出来。

“孩子( zi),一首美妙的歌。”他说。“我也( yě)知道这首歌,不过你把结( jié)局改了。”

“是吗?”我只唱大卫( wèi)教我的歌。

“在结尾,通常是( shì),‘我离开时用火将她送向( xiàng)了地狱。’不是用绳子吊在( zài)苹果树上。我觉得我更喜( xǐ)欢你的版本,它更温和一( yī)些。”

“耽误你的时间了。”我说( shuō)着走到录音机前,把它扛( káng)在背上。

他的整个身体都( dōu)动了动,好像他将要说的( de)话要把他压垮,声音哽在( zài)喉咙里。“祝你好运,孩子。”

又( yòu)一阵冷风吹过树林,仿佛( fú)八月已经过去了。

在波特( tè)兰火车站,我告诉大卫我( wǒ)可以在缅因州多待一段( duàn)时间,帮他整理录音。如果( guǒ)他需要帮助,我可以在学( xué)校附近找到一套公寓,但( dàn)只能在秋季学期。但我本( běn)应该更直接点,这一次,我( wǒ)应该是那个给他指路的( de)人。如果不留在缅因州,我( wǒ)可以叫他和我一起去波( bō)士顿,也许事情会有更好( hǎo)的结果。相反,他摇了摇头( tóu),原因我后来才明白,他说( shuō)我们会在第二年夏天再( zài)次去采集歌曲。他告诉我( wǒ)说我们可以写信。

9月到12月( yuè)是肯塔基州果园一年中( zhōng)最忙的时候,在那段时间( jiān)里,大卫没有给我回过一( yī)封信,所以一月份我给鲍( bào)登音乐系写了封信。我解( jiě)释说,我是大卫的研究助( zhù)理,也是音乐学院的毕业( yè)生,而且我还是夏天加入( rù)他的歌曲采集之旅的人( rén)。我在信里问道,你能把他( tā)的地址发给我吗,因为我( wǒ)可能记错了,还有一些文( wén)件需要分享一下。或者其( qí)它像这样的谎言。

几周后( hòu),我收到的回信,内容和用( yòng)词都很亲切。系主任写道( dào),他非常遗憾地告诉我大( dà)卫于1919年秋天去世的消息( xī)。他接着说,他很遗憾他不( bù)知道我指的圆筒是什么( me)——大卫的工作是教音乐创( chuàng)作,而不是民族音乐学,而( ér)且系里也没有赞助过一( yī)次歌曲采集之旅。很抱歉( qiàn)我不能提供更多帮助,他( tā)写道,如果我找到你所说( shuō)的圆筒,我一定会把它们( men)转寄给你。

我把信折好,走( zǒu)到外面,朝果园走去,然后( hòu)意识到我不想去果园,于( yú)是走向天蓝色凉亭,但那( nà)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。我( wǒ)最后到了我祖父的房子( zi),离城几英里远。我们喝了( le)茶,他给我看了他的狗学( xué)会的一个新把戏——在鼻子( zi)上平衡一根棍子。我没有( yǒu)告诉他信的事,他说我“看( kàn)起来有点不对劲”,问我是( shì)否喝醉了,当我说没有时( shí),他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( jì),说:“那就喝醉吧。”那晚我在( zài)他家睡了一晚上,之后的( de)几个晚上也是如此。

在与( yǔ)系主任的后续通信中,我( wǒ)发现大卫有一个未婚妻( qī),而且他在我们旅行前的( de)春天就已经订婚了。

在写( xiě)完上面的部分后,已经过( guò)去有几天了。昨天我打电( diàn)话给哈佛大学皮博迪博( bó)物馆的一位朋友,我知道( dào)他有老式留声机。他让我( wǒ)过来,因为那东西太重了( le),没法搬到我家,而且他也( yě)不确定能不能得到从收( shōu)藏品里拿出来的许可。

我( wǒ)走了五个街区到博物馆( guǎn),在门口遇见了他。他带我( wǒ)走过新的鸟类收藏,走过( guò)骷髅和玻璃花,来到后面( miàn)的办公室。

“我从孩提时代( dài)起就没用过这些东西了( le),”他说着,把抹布从留声机( jī)上扯下来。

他帮我把一个( gè)圆筒装到旋转器上。把管( guǎn)子与唱针底座钩住,然后( hòu)把唱针放在圆筒上,把他( tā)的手放在曲柄上,转动它( tā)。从喇叭里传来的是一个( gè)五十年前的男人的声音( yīn),来自波特兰北部的一个( gè)海滨小镇,唱着一首民谣( yáo),就像我第一次听到它时( shí)一样清新而难忘。

每个圆( yuán)筒的尾端都标有歌曲名( míng)称、歌手的名字和录制日( rì)期,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眼( yǎn)睛被吸引到盒子里的最( zuì)后一个圆筒上的原因:1919年( nián)10月20日——那是我在火车站和( hé)大卫告别的一个月之后( hòu)。

“让我们看看这上面是什( shén)么,”我指着那个圆筒说。

他( tā)展开纸,把圆筒放在旋转( zhuǎn)器上,转动曲柄。

“你好,莱昂( áng)内尔。”大卫沙哑的声音回( huí)荡在房间里。

我的心像被( bèi)踢过一样痛,像是要紧握( wò)着某种东西,然后我的腿( tuǐ)上出现了多年前我车祸( huò)时的那种热流,唱针像是( shì)刺在我的大腿上颤抖着( zhe)。

留声机的金属喇叭发出( chū)一片寂静,我倒在最近的( de)一把椅子上。

“你还好吗?”我( wǒ)的朋友问。

我点了点头,笑( xiào)了。

“谢谢你给了我这个美( měi)好的夏天,”大卫说,那已经( jīng)是50年前的事了。“还有之前( qián)的那段时间,很抱歉,我和( hé)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不一( yī)样了,我内心有一种无法( fǎ)摆脱的东西,一些腐烂的( de)东西。”

更多的沉默——更多静( jìng)电噪声,那是他思考的声( shēng)音。沉默听起来像是一个( gè)高G调。

“我无法看到它的周( zhōu)围,”大卫说。“它沿着天边在( zài)我面前不断加速延展。”

更( gèng)多静电噪声,然后他开始( shǐ)哼唱。

“他在唱什么?”我的朋( péng)友说。

“《死寂的冬夜》,”我说。

我( wǒ)闭上眼睛,向后靠在椅子( zi)上。

“一个向西,另一个向东( dōng),”大卫用他生硬的男中音( yīn)唱道,“在树根处有两个静( jìng)止的身影。”

我尝到了盐和( hé)烟草的味道,看到靛蓝的( de)圆形变成了深橙色的棒( bàng)状,然后闪成一个黑色的( de)点,使我的嘴里充满了湿( shī)石的味道。

我不确定我期( qī)待听到什么,我想听到什( shén)么,但我脑海中浮现的是( shì)关于留声机的著名故事( shì)——这是爱迪生唯一立即见( jiàn)效的发明。他提出了唱针( zhēn)在柔软的表面上抖动的( de)概念,让他的工程师模拟( nǐ)了一个,然后第一次就成( chéng)功了。正是这一点——那是个( gè)显而易见的形体,那些由( yóu)大卫声音凿刻而成的发( fā)丝般薄的古老峡谷——让我( wǒ)专注于看着旋转器上的( de)圆筒。爱迪生没有想到要( yào)把留声机用于音乐,他想( xiǎng)象过大卫在这里做的事( shì)情:记录信息。把它放在一( yī)个人的临终床边,这样他( tā)或她就可以给出最后的( de)指示。或者你可以录下一( yī)个婴儿的声音,然后20年后( hòu)录下同一个人的声音,然( rán)后录下一个老人的声音( yīn),这样你就可以在一个人( rén)工制品中拥有整个人生( shēng)。这将是对留下的人的一( yī)种安慰,但这并不是一种( zhǒng)安慰,只是提醒我,我以为( wèi)我已经放下了的遗憾。我( wǒ)应该待在波特兰的站台( tái)上,或者强迫他和我一起( qǐ)去波士顿。这只是提醒我( wǒ),我仍然非常爱大卫。我对( duì)乔治和克拉丽莎的感情( qíng)是认真的、体贴的,与大卫( wèi)的声音所带来的震撼而( ér)刻骨铭心的感情相比,怎( zěn)么说呢?这种类型的悲伤( shāng),不是怀旧,不是悲痛,只是( shì)一个显而易见的突然的( de)事实,那就是我的生命看( kàn)起来比原本短了一英寸( cùn)。我二十岁那年是我最美( měi)好的一年。当我拿着圆筒( tǒng)走进博物馆时,我想的是( shì),翻翻关于那个夏天的有( yǒu)声剪贴簿,或许能让自己( jǐ)得到些安慰。听到玛丽·康( kāng)威或泰特尔夫妇的声音( yīn)也许会愈合伤口。就像我( wǒ)们分手多年后,我在哈佛( fú)广场遇见克拉丽莎时一( yī)样,后来我为这段可能是( shì)永恒的友谊感到高兴。乔( qiáo)治也一样,他定期告诉我( wǒ)他在萨凡纳的生活,并向( xiàng)我保证,他只对我们在一( yī)起的时光心存感激。但这( zhè)个圆筒让我想起了我错( cuò)过的东西——我想,那是一种( zhǒng)我不知道的生活,但大卫( wèi)是其中的一部分。真正的( de)生活,可却又是多么可笑( xiào)的短暂,只有两个月。那些( xiē)关于萤火虫和在瀑布中( zhōng)裸泳的记忆,只在我多年( nián)来建立起来的满足感的( de)薄膜上留下了非常细长( zhǎng)的切口——一个美满的家庭( tíng),一份成功的事业,友善的( de)邻居,几段亲密的关系。一( yī)个虚度年华的人生。也许( xǔ)这就是人们开始使用留( liú)声机来录制音乐的原因( yīn)——你为什么要去听那些被( bèi)爱的和死去的人的声音( yīn)呢?

这首歌结束之后,唱针( zhēn)从圆筒上漂走。

“你还想听( tīng)别的吗?”我的朋友说着,把( bǎ)圆筒拆开,然后用纸包好( hǎo)。“某个特别的?”他摆弄着圆( yuán)筒,转动它们来读标签。

尽( jǐn)管我呼吸急促,但我还是( shì)想要更多,像是一只正在( zài)啃骨头、舔骨髓的狗。

“让我( wǒ)们从头开始吧,”我说。“从第( dì)一个开始”。

我望向窗外的( de)街道,那毛茸茸的白色种( zhǒng)子仍然在人行道上随风( fēng)飘动,寻找可以生长的地( dì)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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